十、覆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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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购的搁置只是一个开头。

    随后的一段时间,由于刘云年的阻挠,收购工作始终不能在短期内有所突破。市政府对事关稳定的事情,总体上是把握一个“拖”字诀,不急不忙。B城控股的股价,则勉强可算作是横盘整理——日K线的组合是略微往右下方倾斜的。

    现在,我们这个项目投资的总体情况是:由于加仓而使短期负债大幅增加,但收购工作陷于停滞。若股价继续惯性下滑,则整个投资的风险会难以控制。当务之急,是需要给股价一针强心剂,使我们能借势回吐一部分筹码,降低负债,减少风险。

    这针强心剂当然不可能是收购方面的工作。我们的目光投向了和P大的合作项目。实际上,我们对这项合作一直是关注的,只不过前一阵的工作重点放在收购上,相形之下对这项合作有点冷落。

    到目前为止,P大的老先生在研究上并没有取得多大的突破,这和他起初的保证相差太远。但话说回来,科研工作本来就是不可能规划出结果的,有的时候,重大的突破可能只在一念之间,但更多的时候,穷数年之力也可能一无所获。

    为保障我们的利益,我和张恒协商如何运用好这一题材。商量的结果,是由B城控股发布一则公告,宣布和P大合作的制药项目即将正式投产,让B城控股更深入地挖掘一下P大概念。

    但这一构想遭到了老先生的反对。老先生认为,这项产品尚处于临床试验阶段,国家有关部门还没有批准它批量生产,现在就投产违反了国家的政策;而且,由于他自己在研究工作方面的进展不理想,新产品的稳定性尚没有彻底解决,现在投产也是对患者的不负责任。老先生同时还为他自己的工作缺乏成效表示了歉意。

    张恒费了好大劲,才给老先生说清楚,公告即将投产并不等于马上批量生产,而是出于公司发展的需要,在市场上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既然公司在做这方面的工作,而且这项工作也取得了不小的成绩,那么也应该让投资者知道,这有助于增加投资者对公司的信心。实际上,为公告投产所做的工作就是找个地方挂块牌子,摆个架势而已。

    老先生对为什么要摆这个架势并不完全了解。但既然不违反政策,不损害患者利益,且是为了公司发展的需要,老先生也就不再反对了。

    为配合正式的信息公告,张恒的想法是把场面做得象样点,还要正正规规地搞个仪式,这样才显得有点气势。这一来需要耗上几天的准备时间。就在这几天时间里,发生了中国证券市场上的一次大地震。

    2000年12月底开始,在证券市场上如雷贯耳的股票中科创业开始连续跌停。随后,自90年代中期以来中国证券市场第一只股价曾超过100元的股票亿安科技也应声而倒,进入连续跌停的行列。这一次大地震,是中国证券市场深层次矛盾的集中暴露,从此揭开了此后连续数年中国证券市场大调整的序幕。

    那一段时间,投资者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两只连续跌停的股票上面,特别是中科创业。人们关注它的开盘,关注它的收盘,关注它每天的成交量,直到最后以巨量成交打开跌停板为止。关于中科创业和亿安科技的各种传说也充斥街头巷尾,成为大众茶余饭后的谈资。在这样的背景下,其他任何消息都已不能吸引到投资者足够的注意力。

    B城控股按预定计划公布了与P大的合作项目将要投产的消息,然而这个消息被中科创业和亿安科技所激起的汹涌波涛淹没掉了,它在市场上几乎没有起到一点我们预期发挥的作用。

    更糟糕的是,这两只股票的崩盘,直接导致很多投资者套现离场。B城控股也一样遇到了这样的麻烦。一时间,盘面上卖单显著增多,而接盘则明显不足。

    我和陈应、周敏每天紧盯着盘面,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开始几天,我们只是观望,并不出手,眼看着B城控股的股价每天小幅下滑。

    我给陈应打电话:“股价每天下滑是不行的,我们要拿出办法来。”

    陈应回答:“你觉得什么样的办法合适呢?”显然,一向果断的陈应此时也陷入了矛盾之中。

    在这个时候作决策,实际上是处在一种两难的境地。如果放任股价下滑,我们已经过高的负债,会使我们越来越多地暴露在风险之中;如果此时出手托市,则又会增加债务的比重,这也许是一种饮鸠止渴的行动。毕竟,在两只个股连续跌停的背景下,看淡后市是合乎逻辑的。

    在很多重大决策的关头,起作用的往往是人性的弱点,理性则经常退居在后面。我们三个人经过反复的磋商,最后决定继续增仓,阻止股价的进一步下滑。作出这一决定的最主要的动机,应该说还是一种侥幸之心,同时我们也不愿放弃已经看得见的帐面收益。实际上在那个时候,我们三人潜意识里恐怕都已经感到大势已去,只是不肯面对而已。

    加仓的结果,虽然在一定程度上阻止了股价下滑的幅度,但是进一步增加了负债。眼前的矛盾暂时被掩盖了,但并没有消失,只是从时间上往后推迟了而已。这始终是一枚定时炸弹。而我们所要做的工作,就是阻止它的引爆。

    那一段时间,我处于巨大的压力之下,每天脑子里所转的念头,都和化解风险有关。这一点罗敷也看出来了。

    一天罗敷问我:“最近是不是精神压力比较大?”

    我说:“还好啊,就是比过去累点。”

    罗敷说:“不完全是累,主要还是压力大了。”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呢?”我自思和她在一起时,还是尽力保持着过去的状态。

    罗敷回答说:“很简单,你比原来话少了。笑起来也不象过去那样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过去神采飞扬的时候多,现在神色严肃的时候多。”

    原来人心里有事,不管如何掩饰,对最接近的人来说,其实还是和写在脸上一样。罗敷也不象一般人那样,说些安慰人的废话,而是走到我的身后,轻轻地帮我按脖子和肩膀。

    但是定时炸弹就在脚下,我又如何轻松得起来?要命的是,虽然不知道它会不会引爆以及何时引爆,但我们剩下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潜在的导火索就是为配合绿神公司的收购而增加持仓所借的近2亿的短期融资。这批短期融资的来源不一,期限为两到三个月不等,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一半的时间。一旦到期,钱是必须还的。过去,适当展期很容易,但现在大势变了,发生中科创业和亿安科技的爆仓事件后,资金方恨不得逼你提前还款,这个时候和他们商量延期,明摆着是告诉他们你没有钱了,他们不给你立马平仓才怪。

    在我看来,当务之急是掐断这根导火索。怎么掐?那就是找到一个新的有实力的合作伙伴,由这家新来的投资方买入相当数量的股票,那我们就可以相应地减持同样数量的筹码,而同时维持盘面股价的相对稳定。这样,我们就能顺利归还短期融资而又波澜不惊。陈应和周敏也和我持同样的看法。我们开始分头联系可能的合作伙伴。

    时近岁末,一年一度的春节就要来了。但在我的心里,却找不到喜庆的感觉。多数时间我都关在房间,不是抽烟就是打电话。

    一个周末,罗敷拉我去郊外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深冬的郊外,一片萧索的气息。

    我们漫无目的地闲逛,无意中来到了一座寺庙的门口。庙不大,但香火倒还比较旺,想来因为是周末的原因吧。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拉着罗敷就要离开,罗敷正愁没事做,对我说:“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

    穿过院子,进到大殿,只见里面供奉的是观音娘娘的塑像。我们也学着旁边那些善男信女的样子,点上一束香插在香炉里,然后双手合十,弯腰为敬。

    大殿的旁边是一个偏殿,里面有不少人在抽签。我心中一动,也走过去抽了一支。那是一支下签,签上写着:

    “霸王被困

    路险马羸人行急,

    失群军卒困相当。

    滩高风浪船棹破,

    日暮花残天降霜。

    此卦船破下滩之象,凡事险阻提防也。”

    看着这几句话,我只好无奈地摆摆头。罗敷说:“你刚才的态度不够虔诚,这个不能算,再抽一次。”

    按照罗敷的要求,我重新行过一遍拜佛的仪式,再抽一支。这次果然好点,是一支中签。签上写着:

    “伍员外夜出昭关

    恰如抱虎过高山,

    战战兢兢胆碎寒。

    不觉忽然从好事,

    切须保守一身安。

    此卦抱虎过山之象,凡事险凶惊恐也。”

    看来,这支签也好不到哪里。连续两次皆指明是凶险之象,是否真的天意如此?罗敷见状拉着我退了出来,边走边说:“我们是来玩的,不是专门来抽签的,你别信那些东西啊。”

    这我知道。但是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危机还没有过去。

    晚上,陈应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合作的事情有点眉目了。他第二天就要和对方面谈,问我有什么意见。我认为利益上做点让步不妨,关键是化解风险,避免可能因斩仓而引致的地震。陈应说,这也是他的想法。

    第二天晚上,陈应再次打电话过来,说经过艰苦的谈判,已经和对方达成了初步意向:对方出2亿元购买我们的股票,我们连股东帐户一起给他们。至于具体的价格,则是将我们的股票市值打八折。也就是说,我们要划拨2.5亿元市值的股票给对方。周敏也同意这个方案。如果我也没有意见,就可以和对方正式签约了。

    我也没有意见,虽然这个方案看起来象是个城下之盟。我觉得用价值5千万市值的股票去为可能的巨大风险买单是值得的。既然单靠我们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化解这一风险,我们就只有付出代价才能引入新的合作伙伴。如果现在不愿意付出这部分股票,将来的损失会大得多。一旦出现斩仓的情况,2.5亿元市值的股票很容易就会跌到2亿以下。

    有了陈应的这个消息,这天晚上我脑子里不再有风险这两个字的影子。我和罗敷去了时光倒流,度过了这段时间以来最轻松的一个周末。

    我们在抓紧应对危机的时候,并没有放松推动绿神公司收购B城控股的工作。毕竟,收购一旦成功,B城控股的基本面可望发生巨大的变化,这将从根本上解决我们目前所面临的问题。只是,我们所面临的危机来得太突然了。

    古代的话本在讲到一个人时运不济时,常常用“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来形容。此番用在我们身上,倒也贴切。就在我们刚刚松了一口气,等待着和新的合作方签订协议时,这家公司的董事长由于经济问题被“双规”了,该公司所有重大投资项目,除已经签好协议的继续落实以外,其余的一律暂停。消息传来,我们脑子里已经稍稍放松的弦重又绷紧起来。

    陈应在电话上告诉我,这也不一定是坏事。上次和他谈判的代表是那个董事长的亲信。如果董事长不出事,协议能够如愿签订,届时对方在那笔五千万的股票上动动脑筋,个人提出一些非分的要求,我们怎么作出选择?如果答应他们的要求,看看他们现在的状况,岂不是在另一个方面把自己给套了进去?这样想想,也就释然。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自己的事情还是自己扛来得实在。

    我和陈应、周敏订下了“化整为零,分期还款”的策略。既然没有找到新的合作者,而那笔短期融资又归还在即,可行的办法,就只有尽量谈判,在一段时间内分步偿还。这个时候,赢利与否已经不在我们的考虑之列,我们着重考虑的是如期还债,决不能因为债务的问题导致斩仓,从而引发灾难性的连续跌停。那样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要在眼下的市场氛围中集中套现如此大量的现金而又不能让股票连续跌停,需要有周密的准备和高超的盘面技巧,同时还要有好的运气。运气是我们不能把握的,但准备工作是可以自己做的。一连几天,我们都在紧张地协商,为将要来临的风暴作尽可能细致的前期准备。

    在我们正式减持股票的前一天晚上,赵晓约我一起吃晚餐,并说要介绍我认识一个神奇的人物。我想准备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明天就要见分晓了,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再推敲的,见见奇人异士就当是休整吧,便和他一起去了。

    据赵晓讲,我们要见的人是一个异能人士,号称在峨眉山修道多年,其天眼已开,能知人的过去未来。这个人和他的一个朋友很熟,今天是特地托朋友请来帮他看一看未来的。他想既然此人有如此能耐,就叫上我一起去开开眼界。

    一起吃晚餐的只有四个人:那位大师,赵晓的朋友,我和赵晓。见了面,才知道大师其貌不扬,外表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穿着也很朴素,要是她出现在居民小巷或者菜市场,绝对不会引人注目。区别于普通中年妇女的是她的眼神,犀利、安详、镇定自若,一幅见惯大场面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我们偶尔也闲聊几句,这才知道大师给很多要人作过预测,还同时担任一些机构和公司的顾问。大师虽然不懂经营管理,但她会看,她可以看到很多将要发生的事情并描述出来。

    今天主要是给赵晓看,所以吃完以后,大师就调整了一下状态,慢慢入静,双眼望着赵晓,讲述他的过去并预测了他将来的很多事情。大师说得赵晓连连点头,神情也越来越恭敬。

    最后,临结束的时候,赵晓见大师兴致还很高,便对大师说,他和我两个人都买了一些股票,大师能不能预测股价的变动?大师说,她不懂股票,从来没有帮别人预测过这类东西,但不妨一试,看能不能看到什么。赵晓告诉大师,要预测的股票是B城控股。大师点点头,开始进入状态。几分钟后,她说,她看到了,看到的是一座悬崖。

    大师的话让我心里一惊。悬崖,不就是股价从高位暴跌的走势图吗?

    第二天开盘之前,我先把通讯工具准备好:两部手机,两部直线电话。这种时候,我和陈应周敏之间的联络必须时刻畅通,和有关的证券营业部的联络也必须畅通。坐在我旁边的,是赵晓营业部下单速度最快的工作人员。

    今天的关键是激活市场,吸引足够的买单。有了人来买,股票才卖得出去。但又不能让见势不妙跟风而逃的的卖单把股票封在跌停的位置上。为此,我们事先准备了一笔2千万的资金,以备在跌停附近承接可能的抛盘。

    一开市,盘面并无异样,成交情况和往常一样。快10点钟的时候,陈应那边按计划将50万股B城控股以市价抛出。所谓以市价抛出,就是不限价格,见买单就成交。这一笔抛单一直将B城控股的股价打到跌停附近。一时间,在这一价位附近涌入了大量的买盘。很明显,抢短线的资金进场了,这正是我们所要达到的目标。

    在这个时候,我们当然不会继续砸盘。只是在从跌停板附近往上的不同价位分别挂出数量不大的卖单,以等待股价的回升。果然,经过一段时间盘面的沉寂,越来越多的买盘开始将股价慢慢推高。当我们估计在低位聚集的买单到了相当数量的时候,陈应又是几笔大的卖单砸下去。到上午收市时,B城控股的成交量已经比平时大了好几倍,股价则收在跌停附近。

    下午开盘后,按预定计划,是我们准备的资金发挥作用的时间了。我们的意图是用这笔钱让股价走强,给市场造成一个盘中振仓的错觉,从而吸引买家进场。所以,下午一开市,从盘面上看,B城控股展开了一轮有力的反弹,结果,跟进的买盘最后被一一扫掉。

    我们明白,这样的操作方式,可一而不可再。接连如此,效应会大打折扣,所以必须在一天之内退出不少于一亿元的资金,剩下的就尽可以放缓速度了。经过几轮的猛砸,投机性的买盘越来越少,而由次引发的抛盘则越来越多。到最后,我们无力也无意拉高股价,B城控股以接近跌停的价位报收。但我们也退出了将近一亿元的资金,基本的目标是实现了。

    这一天的大战,我的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四部电话此起彼伏,应接不暇。后来赵晓转述了他们营业部的报单小姐对我那天表现的评价。她说,郭先生平常看起来温文尔雅,想不到也还是会在电话里骂人,说粗话。

    从第二天开始,我们已经不再需要最初的那种狂轰乱炸了。但B城控股的图形已走坏,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头部,所以外面的卖压也还是比较沉重。再加上我们也在按计划减仓,所以一连几天,股价下跌的幅度都在5%左右。一直到我们退出全部2亿元的资金时,股价才慢慢回稳。但这时,由于价格下跌引发的市值急剧缩水,使我们的整个项目已经遭到了巨大的损失,风光不再。分析B城控股的K线组合图,其头部已经完全形成,看起来果真如大师所言象是一个悬崖。

    只是,此刻还没有到达悬崖的最底部。

    此时,证券市场上,又有几只股票由于资金链的断裂而发生了连续跌停。现在的连续跌停,已不如中科创业那时对市场的冲击之大,但对象B城控股这样已经形成一个明显头部的个股而言,恰如最后一根稻草。

    在抛盘的打击下,B城控股的股价继续大幅下滑,起初的很多长期融资也到了止损点附近。我们都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大势已去。

    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我们的心反而定了下来。不再也不需要患得患失。过去,在尚存一线机会的时候,为了抓住它,我们要付出十分的努力,现在机会完全没了,也就不必再费心机了。

    B城控股的基本面并没有什么变化。不象有的上市公司,不是揭开了财务黑洞,就是泡沫太多。这些问题在B城控股都不存在。所以从市场的定位来讲,B城控股不会再有太大的下跌空间。因此,我们并没有太多的忧虑。

    但是,止损的压力还是存在。那也没什么,不过是见招拆招,兵来将挡而已。我们清楚,这一场战役下来,人人都将所剩无几。

    基本的格局已经不可能更糟糕了。很多事情不再去想。

    有时候走在大街上,看着滚滚车流,看着匆匆的行人,我反而有了一身轻的感觉。如果说过去我在很大程度上是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是一条永不停歇的流水线,那么现在的状态则更象是一个闲适的旅人。街头漫步的感觉原来也会这么美好。

    我忽然觉得自己在时间上从来没有这么富足过。

    一天,我对罗敷说:“去武夷山吧,那里有最清的溪流和最有野趣的山景。我们呢,现在有最充分的时间。”

    “还有最渴望亲近大自然的心境。”罗敷马上赞同。的确,我们现在特别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远远地离开固守了许久的钢筋水泥所构成的城市,回到大自然的怀里。

    比起大城市,武夷山的机场显得小巧自然。也许是心境使然,我刚踏上这块土地,一下子就有了回家的感觉。

    罗敷则说,是我前一段时间太累了,要找一个地方释放这种情绪,所以我回家的感觉是自己心理上的需要。

    她可能是对的。但武夷山的山水自始至终都给我一种亲切感。

    我们没有住市内的酒店,尽管那里的设施更好。我们住在风景区的私人酒店。武夷山风景区有很多这种大大小小的酒店,大都干净整洁。我们选择它,主要是因为它贴近景区,贴近自然。

    从旅游的角度,我对旅行社推荐的各种景点一般不太感兴趣。我喜欢自由自在,随意游走的方式。感觉好的话,一块草坪,一湾流水,我都可以在那里流连半天,而并不在乎是否名胜古迹,有没有什么美丽的传说。在中国,最恶俗的便是各旅游景点那些大体雷同的所谓美丽的民间传说,一般说来都是后人杜撰,且编造得并不高明,套路低级,除了败人的兴致和胃口,少有可称道之处。

    所以,我们决定使自己处在一种完全随意的状态,并不去象完成任务一样,机械地照着说明书上的景点一个一个拜到。

    武夷山的夜晚,凉风习习,令人神清气爽。我和罗敷走出酒店,融入天地之间。

    景区的中心只有几条不长的街道,更象一个小镇。几条街道的功能区分也很明显。卖山货特产和各种纪念品的商店是一块,酒店是一块,街边小吃也是一块。

    我们在街上走走停停,最后街边小吃的香味吸引了罗敷的脚步。对罗敷的爱好,我当然心知肚明。我拉着她的手走过去,找了张桌子坐下,对她说:“我好想吃点东西。”

    “你总是喜欢说出我的心里话。”罗敷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这里的小吃店一家紧挨一家,全部是露天搭的棚子。一些五、六岁的小孩分别拿着小提琴等乐器和节目单,穿行在顾客中推销他们的表演。

    一个手持小提琴的大眼睛女孩子走到我面前,一边把节目单递给我,一边轻声说:“叔叔,点一首曲子吧!”看着这个可爱的女孩子,我想起了我的儿子。这一段的起起伏伏,使我在很大程度上连儿子都忽略了。

    我对小女孩说,“好的,不用看节目单了,叔叔就点一首你自己平时最喜欢的曲子。”小女孩说了声谢谢,就开始认真地表演起来。

    她一边拉小提琴,一边唱歌。她唱的曲子有些苍凉,开头一句是“离家的孩子漂流在外边”。小女孩的音色不很好,但看得出来唱得很投入,也很专注。这么小的孩子,这样一首忧伤的曲子居然是她的最爱,若不是自伤自怜,怎么会如此呢?她唱歌时眼神有点迷离,我怎么看都不象是在作秀。

    有一个刹那,我的内心深处也浮起一种伤感。有一种离家的漂流感一闪而过。很长时间以来,我都是属于证券市场的。但现在失败了,离开了。在那一瞬间,我想罗敷和我是心意相通的,她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第二天,我们吃完早餐,沿着酒店附近的小路信步而行。南方的山毕竟不同于北方,秀丽、葱郁。罗敷的兴趣也特别高,她一路追寻着路边零星的野花,就象一个刚刚放飞的孩子。

    山风时时拂过,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味道。上午的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感觉非常舒服。

    远处,有一处茅屋、一架水车,水车的旁边还有一幅秋千,在风中轻轻摇动。典型的一幅山居生活的美景。

    罗敷理一理长发,在我耳边说:“象不象世外桃源?”我知道,她一直希望我能远离烦扰,过一阵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日子。

    此情此景,令我陶醉。我抚着罗敷的长发说:“要不要听我唱首歌?”

    “好,快唱!”罗敷看着我的眼睛说。

    “城池俱坏,

    英雄安在?

    云龙几度相交待?

    想兴衰,苦为怀。

    唐家才起隋家败,

    世态有如云变改。

    疾,也是天地差!

    迟,也是天地差!”

    这首名为《山坡羊》的曲子,很能表达我当时的心情。世事无常,成败兴衰,殆天数,非人力。事既如此,豪气仍在。我想罗敷是懂得我的。

    “唱得好!”罗敷喝起彩来,看过来的眼神充满爱意。她和我一样,都是金庸迷,对《射雕英雄传》中唱《山坡羊》的这一段情节太熟悉了。其时郭靖、黄蓉受瑛姑指点,前往桃源县找一灯大师治伤救命,一路之上,虽在生死之间,但二人情意绵绵,一如往昔。

    受到鼓励,我将书中的另一首《山坡羊》略加改动,又唱一曲:

    “涨势如聚,

    跌势如怒,

    阴阳表里K线路。

    望天价,意踟躇。

    伤心当年透支处,

    现金亿万都成了土。

    涨,股民苦!

    跌,股民苦!”

    罗敷笑了。她听得出我有点自嘲,有点无奈,更有一点悲天悯人。市场起伏,受害最深的还是散户。散户股民真是涨跌都苦。为什么涨也苦呢?因为散户往往在涨时买进,又很少能及时卖出,最后还是在下跌时被牢牢套住了。只好变成被动的长期投资者。

    在我的感染下,罗敷也激发出了歌兴。她说:“我也为你唱一曲吧。

    “青山相待,

    白云相爱。

    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

    一茅斋,野花开,

    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

    陋巷单飘亦乐哉。

    穷,我跟着你!

    富,我跟着你!”

    最后两句,让我深深感动。看眼前,是白云青山,茅斋水车,野花点点,还有一个深爱的人陪伴在身旁。这首《山坡羊》和此情此景配合得天衣无缝。我从心底涌起阵阵暖意。

    我们就这样随兴而游,不知不觉过了三天。这几天里,我们去了九曲溪,一线天,这两处都让我感叹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城村也是我们非常喜欢的地方。那是一个古老的村落,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一千多年来,整个村落的格局基本没变,鹅卵石的村街依旧保存完好。一个自称是宋太祖赵匡胤直系子孙的当地青年人热情地带领我们游览了全村。最能体现出这个村落的沧桑感的,我认为是村头的古渡口。那里有两棵古树,树干粗壮,需数人才能合抱。枝干遒劲,古朴有力。这两棵古树在渡口已经静静伫立了数百年。古树的前边是一条河,河水清澈可人,成群的鸭子在水面上嬉戏,还有带着鹭鸶晚归的渔人。这一切,构成了一幅黄昏古渡的精致画面。

    临走之前的晚上,我们来到商店购买纪念品。武夷山的特产是各种竹木制品。这里有各种可供观赏的手工艺品,也有各种实用的小摆设。罗敷件件爱不释手,我开玩笑地说让她干脆回去开家武夷山特色竹木制品店算了。

    “喂,送你一个惊喜!”罗敷神秘兮兮地走到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木盒。

    “什么好东西?”

    “你看看就知道了。”她递过木盒。

    我接过盒子。盒子的正面写着六个字:送你一个惊喜。仔细研究一下,发觉盒盖是推拉式的,我便将盒盖用力向右拉开。就在这时,一只形貌恶心的深灰色老鼠突然跳出,一头撞到我的右手上,我感到一阵恶心和恐惧,发出一声叫喊,差点把木盒扔在地上。

    罗敷格格地笑起来,显出非常开心的样子。原来那个木盒是一个机关,老鼠是用一种很软的橡胶做的,十分逼真,因而也就可以让人产生足够的恶心和恐惧。“送你一个惊喜”其实就是一个让你开心的恶作剧。

    罗敷买下两个“送你一个惊喜”,她自己把刚才吓我一跳的那个留下,另一个让我拿回家逗儿子一笑。“送你一个惊喜”给我们的武夷山之行划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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