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箫音缭绕 魂断一泓静谧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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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箫音暂歇,余韵不绝。魂断蓝桥,魂断一泓静谧的碧湖……

    本来,思竹早已埋葬了那一段痴情和创痛,与此同时,她也看穿了滚滚红尘。不料想,八年过去了,掀开深藏的伤疤,她才看见,那里仍然在流着鲜红的血,仍然镌刻着最初的那一页诗画——

    中巴疾驰,在浅丘的土路上,大团的尘灰包绕着尾翼,好似一只黄色的怪兽。思竹独自坐在最后一排,炽热的斜阳照射进来,车厢里如同焚烧一般,她靠在窗边,难受地呕吐着,腹内翻江倒海,将胆汁都倾倒出来。在六个小时里,她已吐了三次。但她一点都不后悔,反而有一种逃亡胜利的感觉。

    浅黄的土路曲曲弯弯,葳蕤的绿色渐行渐浓,终于,山重水复之时,迎面展开一幅圣景:绿峰环绕之中,有一片辽阔深邃的静湖!波光万点,白鹭翩跹……

    思竹跳下车,一步步走向心仪的梦境。呵,她看清了,峰峦之间飘缈的白云,宛似维纳斯柔雅的身姿,蓝色的静湖,则似她身后撒开的长长的丝裙。

    三天假日,思竹特意选择了这一处远离尘嚣的净土。此刻,她满面尘灰,走入湖波,走入一片蓝色的水晶。

    透明的湖水涨过了头顶,柔柔的丝绸抚摩着思竹,抚摩着一枝枯萎的花苞。她呼吸着绿色的负氧离子,让澄碧的晶液注入心扉,注入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洗去了,都市城楼中灰色的尘埃;洗去了,坎坷人生中流血的伤痛。她舒展开纤瘦的枝叶,潜向深水,寻找白天鹅留下的倒影,寻找小人鱼失去的歌声……

    一种忽悠忽悠的感觉,使思竹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她这才发觉天色已晚,而自己正躺在一张绿色的帆布吊床上,被人抬着前行。她连忙坐起,翻身下床。

    “你病了吗?还是太累了呢?”一张稚气的脸庞迎向她问。

    思竹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原来,她因游泳后太疲乏,竟在湖边草坪上睡着了。十几个年轻人前来钓鱼,把她当病号抬了起来。

    “夜里有露水,草丛中太凉,还是随我们去旅社吧!”稚气的晓楠真诚地说。

    旅社不远,却很干净,女主人也十分健谈。晚饭之后,大家围坐在院门口,面对静湖,聆听女主人爽朗的摆谈:

    “这湖水,深不可测,里面藏着无数精灵。曾经,有过一条神秘的大鱼,可能是鲤鱼公主,约三十多斤重。有一天,一位打鱼的俊小伙摆渡到湖心,他接连撒了几次空网,最后一次,他用力撒开白色的大网,网住了!网住了那条鲤鱼公主!他使劲收网,她则奋力向外冲,终于,她把网和网绊一起冲走了,紧握着网口的俊小伙也被拉入湖中。他们后来到哪里去了?没有人知道,只是湖心小岛忽然飞来了白色的水鸟,有上千只吧……”

    思竹听得痴了,抬眼望着凝静的湖面,湖已经睡了,一层薄纱罩在上面,沉静之中,偶尔听见鱼儿跃出水面的扑哧声,几点渔火,在湖中闪闪烁烁地辉耀。

    恍恍惚惚,她感觉有一种温馨的注视,转脸望去,夜色中燃着一对星辰,那么稚气,那么真诚。是晓楠?……

    晨风习习,送来缕缕凉爽的柔情,湖面泛起金亮的涟漪,一层层,一叠叠。思竹乘着一只小小渔船,悠然飘向浩淼的湖心,打鱼的少年荡起双桨,推开船头翡翠的锦缎,他每一划动,便划出一圈闪亮的银环。一环消失了,又一环在前头水面上闪出。

    思竹起来晚了,没有看见晓楠和那十几个青年,他们天不亮便出发了,在微明的曙色中乘车去湖边“占窝子”了。她只好独自乘船,去湖心那一座精致的楼台。

    晨阳升高了,思竹感觉到融融的暖意,碧水深深,映出一团灿灿的金箔。风儿推涌着柔媚的湖波,船儿驶过水中的金箔。

    九点半钟,湖心的染云亭到了!

    晨鸟欢鸣,绕亭翩飞,似在迎接回归的女儿。一步,一步,沿着亭内之字形的阶梯,思竹缓缓攀上最高一层,风儿送来粉荷的清香,云中撒落叮当的音符。

    这里是湖心,亭子仿佛半沉在水中,隐约可见洁白的玉栏,几根朱红的圆柱,支撑着两层金色琉璃瓦的飞檐,那高高的金顶,则一直插入蓝蓝的碧空。

    这里是湖心,晶蓝的烟波铺向无垠。终于远去了,那繁城的烟雾,窒息的铁窗;终于远去了,那尘世的浮华,富丽的喧嚣。眼前,万顷碧波之上,思竹是唯一的寻梦人。

    她打开随身听,里面飘出“天鹅湖”的乐音。莫非,拯救奥吉塔的王子就在湖中?一张轻柔的丝巾,抚平了心中皱裂的创痕,她溶解了,溶入这晶蓝的乐音之中。

    晨阳斜斜地射入湖面,又从波动的碧水中返射上来,辉映着梦幻中高高的亭楼。

    蓦然,思竹的眼前金灿灿地,仿佛,一万只金瓶碎裂了,迸出一万只灿灿的精灵!一簇簇金亮的光熠闪跳着,升腾着,转瞬已包绕了清瘦的思竹。

    她明白了,这是阿波罗与水神交织产生的奇异景观。梦幻的金顶上,彩绘的凤凰不再静默,那么多金色的凤翼在火光中舞蹈,那么多金色的凤羽在火光中飞旋。美丽的圣光中,整座亭子似在燃烧。一百只小鸟欢鸣,一百株莲花吐蕊,皆为净化受伤的灵魂。

    思竹移步走向面东的栏杆,见水中的太阳碎裂在风中,幻成了一万个闪烁的珍珠,珍珠跳跃,斜射出金辉,湖面上,似有一万个丘比特拉开强弓,将一万枝金箭射向了思竹。

    思竹忽然觉得,这一刻应当幸福地死去,死在爱神的光环之中……

    乘一只脚踏小游船,思竹与几个游客一同沿湖游弋。真希望看见晓楠的的队伍,但,湖面实在太大了,湖岸竹林里的钓者太小,看不清楚。只见隔不多远,就有一排排钓竿伸向湖面,垂下一根根透明的丝线。

    绕过桃花岛,到了拱桥处,竟真的看见了晓楠在招手!原来,他们早已看到了思竹,特来桥头接她上岸。

    思竹走上竹林中红土的路径,恍如踏上了红色地毯,沿岸的年轻人转过脸庞,一齐对思竹行着注目礼,象是在迎接高贵的国宾。思竹感动了,她微微绽笑,快步走过这水国的仪仗。

    竹林当中,几株小树上系着一张绿色帆布吊床,晃悠悠地,充满了野趣。竹林尽头,横着一排黑亮的钓竿,银色的钓丝俯向水面,期待着水中馋嘴的鱼儿。

    “上钩了!”思竹转回头,见晓楠的杆飘沉了下去,一只大鱼上钩了!晓楠飞快地绕着线轴,拖上来一条硕大的红尾鲹,旁边的华华敏捷地一兜,网中便欢跳着一条大鱼,足有两三斤重。“我等了足足两个小时呢!”稚气的晓楠认真地说。

    日头偏西,钓鱼的年轻人开始煮野炊——鲜鱼汤。他们点燃了酒精炉,从湖里舀上来几杯晶亮的碧水,便开始调火。

    “把那条红尾鲹留给思竹。”晓楠为思竹安排好石凳,不一会儿便端来一盒鲜鱼,原汤原鱼,嫩极了!美极了!

    “思竹,好吃吗?”

    “好极了!我第一次吃上这么鲜的美味……”

    “暮色将临,这里只有你一个女子,我用游船送你回旅社吧?”

    “不,那太远了,今晚我想宿在湖心亭上,可以吗?”

    “当然可以。”晓楠笑了。

    晓楠踏船技巧很高,半小时后,两人已接近了湖心的染云亭。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斜斜地照在染云亭上,飞檐欲飞,金顶系云,恍如昔日小人鱼的寝宫。不经意间,思竹看见了亭楼的倒影,愈来愈清晰,愈来愈奇丽。呵,与水上的湖心亭一模一样,水里的湖心亭,波动影摇,精美绝伦,比水上的湖心亭更有魅力!今天上午,思竹的倒影也在这水中吗?水中的宫阙,已经完全接纳了思竹么?

    在第二层上,晓楠利手利脚,为思竹选中四根圆柱,系上了绿色帆布吊床,又铺上一层薄薄的绒毯。

    “思竹,给你一个手电筒,我们在岸边每人一个,随时与你用信号联络,你放心,有我们在,你就是安全的!”

    晓楠走了几步,在亭子边上又转过身来,稚气的眼睛一闪,一闪,如同会说话的一对宝石。思竹羞怯地抚弄着一绺长发,恍恍惚惚,她感觉到了一种特别的照耀。是宝石的银辉?是爱神的光环?抑或是两者同出一源?

    夜深了,一轮圆月升上碧空,透过窗格照射进来,思竹浴着皎洁的月光,躺在绿色吊床上,听着一曲舒伯特的《鳟鱼五重奏》。如梦似幻,清亮的圆月成了维纳斯的面庞,她对着思竹微笑,泻下缕缕柔光。

    思竹翻身起来,见对岸竹丛边,橙亮的光束一明一灭,心中涌起无限感激。她知道,那里排列着一个个临时小帐篷,晓楠他们今夜轮流值班,看护着湖心亭里柔弱的朋友。

    思竹复又睡下,一缕幽幽的雅香飘来,她知道,是最上面一层的大理石桌面上,那一瓶晶蓝的花簇。她望着彩绘的天花板,感觉到有一根根无形的银线,从湖岸一直连到这湖心,连到绿色吊床的底部。一张巨大透明的丝网,网住了静湖上思竹的心贝……

    晨阳破晓,湖面跃金,晓楠等人约了思竹,两人一组,租了六只脚踏游船。他们下午要离开此处,上午特来作赛船游戏。

    晓楠知道思竹身体纤弱,无力去参加激烈的比赛,便将船儿移向岸边,那里有一排排葱茏的水柳,正是思竹喜欢留连的去处。

    湖水在晨光中变幻着色彩,时而墨绿,时而晶蓝,时而淡青,时而深紫。清风柔柔,波光潋滟,托着无数闪烁的银星。小船轻轻,破开碧水,船顶,洁白的篷幕一飘,一飘。

    思竹突然发现,金亮的辉芒闪跳而出,瞬间便点燃了洁白的篷顶。她反映过来,这又是金阳与碧水的杰作。

    紧接着,思竹又看见,晓楠两只手臂上也闪起了波光,继而,他稚气而忠诚的脸庞上也燃起了同样的辉芒。

    “我呢?我看不见自己,但希望我脸上也有这圣光!”

    思竹思忖着,船儿已游进幽深的湖湾,沿湖边全是青翠的水柳,枝繁叶茂,婀娜多姿。

    这是南方的水柳林,也是女性的水柳林,有如一排排绿衣倩女,有的,静立岸边,有的,半入水中。她们的手臂伸向水面,她们的躯体俯向水面,她们的舞姿弯向水面,她们的情愫垂向水面。

    她们的倒影投入水中,她们的灵魂沉入水中。水上,柔情无限,水下,仪态万方,水下的世界更加动人。她们,爱这湖水的丰富与绮丽,更爱水中的洁净与深湛。水中,有莹蓝的天空,水中,有如雪的白云,水中的太阳是纯金的照耀,水中的星星是洁美的花蕾。

    清莹,只有在这静谧的清莹中,思竹才能够忘却,忘却水上的污秽。

    但,如何才能割断水上的实体?

    “思竹,你看,她真美!”晓楠指着思竹在水里的倒影,那一声轻唤如一脉和风。

    思竹困窘地侧过身子,她以为自己瘦弱而抑郁,谈不上美的。可当她无意间低下头来,看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她惊讶了,水中的思竹,清丽秀雅,一如盛开的婷婷的白荷,真的好美!再细看之,水中竟有两张面影:她与晓楠……

    离别的时辰终于到了,晓楠他们单位派来了空调大客车,同伴们都已整装待发,惟有晓楠,仍在劝说着思竹:“跟我们一起走吧,到黎城去!那里满城绿荫,空气清新,你会在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否则,在灰色的繁城你会闷死的!”

    清清楚楚,思竹又望见了那对星辰,泪水濡湿了深藏的眼瞳,一分稚气,九分真诚,不容思竹不点头了。她的父母早逝,哥哥又只身去闯海南了,她还能依靠谁呢?!

    此时在舱中,思竹抚摩着手中的洞箫,黯然道,“快十年了,惟有它还不曾改变”。

    “猜猜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猜不到?是竹子做的,原本就是你身上的一枝!”当晓楠伸出藏在背后的手,递给她这支金亮金亮的洞箫,思竹的眼里燃亮了星韵。

    “我要为你吹出你最喜爱的曲子:飞吧,金龟子、雪绒花、小路、山楂树……”思竹

    一口气吹响了十几只乐曲。

    当然,他也在箫声中深情地歌唱。一直唱到他独自飞走……

    如果这么纯洁如雪的恋情都会在瞬间消亡,如果这么忠诚深挚的恋人都会突然背叛,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人信靠?!

    思竹最终把执着的爱转向了上帝,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天上人间只有一位永不改变的真神,只有他是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君王!

    她再也不想婚嫁了。她要保住自己碎玉的清白,直到归入神圣的天国,宛如葬花的潇湘仙子,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

    思竹把所有的信物都丢掉了,只剩下这支洞箫相伴。“主啊,只要有你的爱,我就有诀别往昔、忘掉疼痛的力量!我留下它,不是为了薄情的晓楠。我是要为你吹奏赞美的诗篇!你听,我在吹雅歌、吹恩光辉耀、还有依傍十架歌、圣诞佳音、相聚在爱里……”

    夜深了,思竹却没有丝毫睡意,她向上伸出纤纤的手臂,在这不眠的暗夜中,她殷殷地祈祷着:“主啊,我爱你!我要去朝拜圣城,朝拜你当初降生、传道、受死、复活、升天的地上‘天庭’!当初,我去请教过教会的长老,他没有反对我投资股市。目前,形势险恶,我惟有仰望你,求你的圣手托住我的沉沦,引领我,挽回我每日‘缩水’的本金┅┅”小小舱房里,祈祷的洁音飘绕在天棚,又飞出窗棂,似欲直达九重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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