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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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四下午,我在观看奥斯陆世界田径锦标赛电视转播,虽然比赛气氛十分沉闷,但我还是不忍关掉电视机。当我看到800米跑金牌被我数次击败过的那个西班牙人夺得时,我再一次扪心自问,当初我为何要放弃赛跑,我是一名非常优秀的运动员!我到底为什么要去从事证券交易?然而,现在再回头参加赛跑已为时晚矣,我将永远无法恢复我以前的体形,一切都已逝去,现在,除了坐在这儿深深地懊悔以外,我是一筹莫展。

    我环视着我那小小的房间,放在壁炉台上的奥林匹克铜牌在嘲笑我,天哪,房间里乱得一塌糊涂!房间很小,稍不注意就会把它弄得乱七八糟变与化是相对而言,两者不可分割。在知行观上主张知先行电话铃响了,也许是哪个招工代理机构打来的,我最近已告诉他们放弃寻找证券交易工作,而让他们代找一个信贷分析员的空缺。他们曾抱怨近来招工市场十分不景气。显然,在他们可能安置的名单上甚然,心为甚。”《管子·心术上》亦有“心之在体,君之位“喂?”

    “喂,是保罗吗?”凯茜的声音从电话中清晰地传来。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飞快涌上心头的一阵兴奋感立即又被忧郁的情绪所淹没。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思考着她对我的拒绝,我已无力再承受一次拒绝了。

    “保罗,是你吗?”

    我清了清嗓子,“对,对,是我。凯茜,你好吗?”我听得出来,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淡而拘谨,我并非有意用这种语气说话,但话一出口还是变成了这个样。

    “听到所发生的事,我很难过。对你来说,一定是件很可怕的事。”

    “是的,有一点儿。”

    “关于你的离职原因,各种各样愚蠢的谣言在到处风传。”

    她想干什么?对骇人听闻的细节幸灾乐祸?弄些有趣的闲话助谈?我可不会为她助兴。“是的,我想肯定是那样。”

    “我说,我在想,”她有些紧张地开始说道,“自从我们上次见面后,已经很长时间了,把它继续下去也许很好。”我满腹疑惑地想,把什么继续下去。“不知道你星期天下午有没有事。”

    我的脉搏再度加快跳动。“没有,没有,我没事。”

    “噢,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到郊外乡村散散步,我知道在奇尔特恩有个可爱的地方,只有一小时的路程。当然,要是你愿意的话。”凯茜的声音到最后轻得听不见了,她一定是鼓起勇气给我打电话的,而我却实在不领情。

    “是的,我非常愿意,”我说,尽力使声音显得热情些,令我吃惊的是,居然成功了。

    “那好,你何不在两点钟来我的住处接我?”她给了我她在汉普斯特德的地址。

    要说我的沮丧一下子消失殆尽或许有点儿夸张,但是,毫无疑问,我已经看见了光明,看见了希望。第二天,我去一家日本银行面试,结果还算可以。星期六,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仔细地浏览《金融时报》,寻找招工广告和了解熟悉最新的金融消息。我揣度道,不久我就能找到工作了,所以我也许可以尽量找一份满意的工作,那是这星期开始以来一个巨大的进展。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保罗。”

    我早预料到她会问这话,我们走下青草覆盖的山腰,向一条小溪走去。一群黑白花纹的荷兰奶牛从山野的另一侧看着我们,盘算着是否有力气溜达过来仔细地看看我们。最后,它们还是觉得太远了,便低下头继续吃草。前一天刚下过雨,故而空气清新如洗,在灿烂的阳光下,使人感到不像9月而更像春天。

    这正是我想回避的问题,我知道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但世人认为我有罪,既然我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又何必去否认它呢?保持沉默比向所有人自称清白似乎更能维护尊严。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愿在凯茜面前作出一副喊冤叫屈的样子。

    在驾车去汉普斯特德凯茜的住所接她的路上,我一直忧心忡忡,我脑海里把一切有可能发生冲突的问题都想了一遍,我们之间有关她的职业生涯的争论,有关卡什,有关我未能重新找到工作的问题,还有她现在间的这个问题。我作好了思想准备去迎接一个难以对付的下午,就好像择路通过雷区似的。

    但是,事情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凯茜显然很高兴见到我,我们在驱车来奇尔特恩的路上无拘无束地交谈着。我们把车停在一座古老的撒克逊教堂外面,凯茜便带我开始漫游。我们信步走过一片典型的英国乡村环境,一个村庄,一片老山毛榉树林,一个晒谷场,然后来到了向下通往一条小溪的这个小小的翠谷里。

    因此,当她提出这个问题时,我便告诉了她。她仔细侧耳聆听,相信我说的一切,所以,我又对她说了许多,不仅告诉她我是如何卷进这场混乱的,而且还对她讲了过去两个星期里我的感受。这一切都很自然。话语滔滔而出,得到的是同情,是关心,我讲述着这一切,心情感到轻松了许多。我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大步流星地在穿越乡村,弄得凯茜吃力地跟上我的步伐,我们现在正悠闲地漫步在小溪旁。把一切都说出来后,上两个星期里遭受的伤害得到了抚慰,也意识到了自己过度自怜自哀的危害。

    最后,感情的狂潮消歇了。“很抱歉,我说了这么多,”我说。“你很有耐心。”

    “不,那没什么,”她说。“听起来这段时间你好像过得糟透了。”她走下溪岸,来到小溪旁。“我们在这儿停一会儿?我们走了一定有4英里路了,我可以玩玩水。”

    她脱了鞋,挽起牛仔裤,蹚入水流湍急的小溪中,当凉丝丝的溪水漫涌到她脚踝时,她发出一声尖叫。我躺在岸上,任阳光照射在我的脸上。我眯缝着眼睛,看见她在湿漉漉的石头周围择路而行。她身穿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旧牛仔裤,她在石头间跳来跳去,秀发吹拂到她那张晒黑的脸庞上。她身上飘逸出一种我以前从未见过的满不在乎的不修边幅,我喜欢这种样子,非常喜欢,我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我正躺在岸边阴凉的草地上惬意地打着盹儿,突然觉得鼻子里微微发痒。我打了个喷嚏,唾沫星子四射,然后睁开了眼睛。只见凯茜躺在我身旁,拿着一叶长长的草片在我鼻孔里撩拨着。我假装想抓住草片,但她迅速缩回手,咯咯笑个不停,我们俩的脸相距仅仅6英寸远,当她低头看着我时,那双褐色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微笑从她的唇边消失了。我伸手拉过她的头,双唇贴在我的唇上,起先,我们只是轻轻地亲吻了一下,接着便紧紧拥抱在一起。凯茜向后昂起,咯咯地轻笑几声,拂去遮脸的头发,再次亲吻着我,这一次吻得如饥似渴。正在这时,我听到50码开外传来一声喊,“本森,过来!过来,你这条该死的狗!”

    我们俩猛地分开,大笑起来。凯茜站起身来,“走吧,我们还得走3英里路才能回到汽车那儿。”

    “好吧,”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我们默默地沿着小溪继续朝下游走去,当我们走到翠谷另一侧时,凯茜说:“戴比的事真令人难过。”

    又是一个令人伤心的话题,但我再一次发现自己很乐意谈论此事。“是的,是令人难过。”

    “我跟她不太熟,”凯茜继续说。“你呢?”她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我明白了她问话的含意,笑了笑。“不,没有那种意思,不过,我们相处很好,我喜欢她。”

    我们又向前走了几码。

    “她出了什么事?”凯茜问道。

    “你指的是什么?”

    “噢,人们说她是自杀,但那不可能是真的,意外事故似乎也不可能。”

    “嗯,”我说。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吗?”凯茜说。

    我点点头。

    “能告诉我吗?”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间,我希望把一切都告诉她,非常迫切地想告诉她。

    “好吧。”我们正走在一个陡坡上,直到爬上山头我才停下来,我俯瞰着汩汩流过小山谷的那条小溪,英格兰土地上好一个静谧清纯的角落。

    “她是被谋杀的。”

    “我猜也是这样,”凯茜平静地说。“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起初,我认为是乔·芬利干的,但是他否认了两次,我相信了。”

    “噢。那么,你知道她为什么被谋杀吗?”

    “我想我知道。”我告诉了她我是如何发现本州银行对特里蒙特资金公司的担保根本不存在的,还有我怀疑戴比在我之前就已经发现了此事。我还告诉了她我在纽约进行的调查,我在中央公园与乔的遭遇,菲尼克斯荣昌储贷银行及其在塔希提饭店中的投资,我把所知道的一古脑儿全告诉了她。

    凯茜倾听着,杏眼圆睁,一字不落地记在脑子里。“所有这些公司怎么串联在一起的?”

    “特里蒙特资金公司利用本州银行的一纸假担保发行了4千万美元债券。然后,卡什卖了2千万给德琼公司;由于有那个假担保,汉密尔顿便没有复核文件。接着,卡什把另外2千万卖给了瑞士的哈尔兹韦格银行。毫无疑问,迪特韦勒先生以某种方式接受了贿赂,代表该银行买下了债券。看起来卡什似乎卷入得很深。他和韦杰尔很久以前就勾搭上了。

    “采用私人配售债券筹集的4千万美元被用于购买一家储贷银行的大部分股权,这家银行叫菲尼克斯荣昌,或者‘山姆大叔的制钞机’。有了这额外的资本,菲尼克斯荣昌便能够用政府担保借大笔的钱,反过来,它又打算把这笔钱投到若干高风险、高收益企业中去,投资的第一批企业之一是欧文·派珀的塔希提饭店中20%的股东资本。

    “到这一步还一切正常,接下来开始出问题了。首先,格里格·肖夫曼起了疑心。他打电话给本州银行,发现那个担保是伪造的,我不知道他还发现了些别的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他们如何得知他怀疑上他们了。但是他被谋杀了,大概是韦杰尔干的,因为他的尸体是在韦杰尔的住宅附近发现的。然后,戴比·蔡特也产生了怀疑。于是,她也被害死了。”

    “那么,你认为所有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是谁呢?”凯茜问道。

    “我不知道。不管是谁,肯定是特里蒙特资金公司的股东们,我敢肯定韦杰尔是其中一个。还有……”

    “还有什么?”

    “这个嘛,如果卡什也在里面,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

    “还有其他人吗?”

    “可能吧,我只是不知道罢了。”

    “那么,是谁杀了戴比?”

    “这是一个难题。我们知道不是韦杰尔,因为他的日记表明,戴比死的时候他人在纽约。我刚才说了,乔矢口否认了,我倾向于相信他的话。也许是卡什,也许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比如欧文·派珀?”

    “不,我认为不是他。我在拉斯维加斯当面问过他,他好像对戴比被害真的感到很惊讶。”

    “那么是谁呢?”

    我转脸看着凯茜。“一定是卡什,他肯定知道他卖给汉密尔顿的是什么货色,与菲尼克斯荣昌储贷银行有关系的也是他。另外,他和韦杰尔是老朋友。”

    她紧蹙双眉,我们两人都在默不作声地仔细思考着我所说的每一件事,我们吃力地继续走着。“我知道你听了我这话也许会觉得很奇怪,”凯茜说,“但是,我认为卡什不会参与这一类事情。他品质卑劣,他争强好胜。但是,他确实有他自己的一套道德原则,他不会违背这些原则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说。“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卑鄙的人之一!”

    “大多数时候,他是这样一个人,”凯茜说。“但是,我与他已经密切合作了一年,我认为他身上不完全都是缺点。我认为他根本不会卷入谋杀这一类事中去。”

    “那该死的美国石膏公司债券怎么回事?那总算不上光明正大吧?”

    “噢,我没跟你说过吗?调查结果表明卡什与那事没有任何牵连,依靠内幕消息进行交易的人是乔,石膏债券是记在他的帐簿上的,他通过一些被提名者买了许多股票。”

    “真的吗?这倒使我非常惊讶,我原以为卡什肯定知道收购之事。”我反复思考着这一新信息,试图把它与我所知道的其他信息联系起来。我仍然无法完全相信卡什会是一个有原则的债券推销员。

    “显然,他们仍在调查还有别的什么人与此事有牵连,”凯茜说。

    “指的是我?”

    “我没听说。我猜想是的,”凯茜说。“星期五晚上,我们那儿确实来了一个警察,问了些有关你的问题。”

    “一个警察?不是证券协会的人?你能肯定吗?”我原以为汉密尔顿做成的那笔交易是,只要德琼公司答应解雇我,证券协会就不对我继续进行调查。

    “是的,我能肯定。他的名字叫鲍威尔,鲍威尔警长,他问了许多有关你和戴比的问题。”

    这事倒是有点蹊跷,我本以为鲍威尔警长已经结束了对戴比之死一案的调查,他为什么要问有关我的问题?奇怪。

    我们继续向前走,我停车的那个村庄已经映入我们的眼帘,那座建在一个小山包上,与村庄的其余部分相距约一百码远的教堂,犹如蹲伏的哨兵守卫着村庄。我隐隐约约地想到,那是基督教创立之前,人们朝拜的遗址。

    “关于那些事你打算怎么办?”凯茜说。

    “关于什么事?”

    “关于戴比之死,关于特里蒙特资金公司债券之事,关于菲尼克斯荣昌储贷银行。”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

    “为什么要干?那没有多大意义,不是吗?”我愠怒地说道。

    “胡说八道,”她说。我看着她。“胡说八道,”她又说了一遍。

    “你这话什么意思?”

    “保罗,你该振作起来了。好吧,你碰上了厄运。但是,有人,或者说有些人偷盗了4千万美元,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杀害了两个人。如果你不采取任何行动的话,他们就会逍遥法外,受不到任何惩罚,你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那种事情发生吧,是吗?”

    她生气了,她两眼怒火燃烧,两颊气得通红。但是,我感觉到她是在气我不争,而不是与我过不去。我耸了耸肩,“你说的完全正确。”

    她笑了笑,挽起我的胳膊。“这就对了,我来帮助你,我们首先应该做什么?”

    “这个嘛,我认为应该和汉密尔顿谈谈,但是,我背上背着石膏交易这口黑锅,我觉得没法跟他谈。”

    “我明白你的意思,”凯茜说。然后,她想起来一个主意。“要是卡什已被证明无罪,你不也应该无罪吗?我是说,如果他没有内幕消息,他怎么可能传给你呢?”

    我看着她,她说得完全正确,我心中又涌动着希望。

    “我来和卡什谈谈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我肯定他能够帮忙。”

    “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我说。

    “哎,我非常肯定他与谋杀没有任何牵连,更不用说谋杀戴比·蔡特了,让我去和他谈谈。”

    “好吧,”我说。“但是不要提及特里蒙特资金公司的事情。”

    “不会的。”

    村庄越来越近了。我发现了一个小酒店。“说得够多的了,我都口渴了,咱们去喝一杯。”

    夕阳落到了树木葱茏的山脉上,我们坐在16世纪的小酒店外面,悠闲地喝了几杯。这是一个迷人的傍晚,我们两人谁也不愿结束这美好的时刻,小酒店里设有一个餐厅,于是,我们便在那儿用了晚餐,吃了家常牛排腰子馅饼。

    “自打我们从美国回来以后,你见过罗布的影子吗?”我问。

    “是的,我见过,”凯茜不冷不热地说道。

    “怎么啦?他一直在纠缠你不放?”

    “是的,我想可以这么说吧,”凯茜说道,低头看着她的盘子。

    我等着她再说些什么,但她没有说,我很感兴趣,不仅如此,我还感到担心。我无法轻易忘记罗布在拉斯维加斯说过的那些恶毒的话。“他干了些什么?”

    “噢,我在不同场合偶然碰到过他一两次。最近,他开始在布龙菲尔德-韦斯大厦附近转悠,并且在我回家的路上跟踪我。他总是凑上来跟我讲话,言语总是那么粗鲁。”

    “他说什么?”

    “噢,他说我浅薄,感情易变,他说我出卖了他。他骂我是个风骚女人,他还说了你一些相当难听的话。”

    我叹了口气,“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惊奇。”

    “他告诉我,说你和戴比之间有什么关系。”凯茜抬起头来看着我,眼里露出询问的神色。

    “噢,没那回事。我跟你说过了,我们只不过是在一起工作,并且成了好朋友。”

    “罗布说,就在戴比被害之前,他看见你们两人在一家船上餐馆浪漫地共进晚餐。”凯茜看见了我脸上的震惊神色,她笑了笑,“别担心,我相信你。说到底,谁是你的女朋友不关我的事。”

    我连连摆手。“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想,罗布怎么会看见我们在船上的。那天晚上,我们离开时,他还在办公室里,他肯定是在跟踪我们。”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恐怕得说,你不是罗布这样纠缠不休的第一个女人。他曾经和戴比出去过。她把他甩了,但是据戴比的室友说,在戴比死前不久,罗布一直在纠缠她。他请求戴比嫁给他,但遭到了拒绝。”

    “等一等!就在戴比死之前,如果罗布看见你们俩在一起,那他就有可能看见了是谁杀害了戴比,”凯茜说。然后,她看见了我脸上的表情。“你认为不是他干的,肯定吗?”

    我叹了口气。“我恐怕得说,很有可能是他,你看见过他发火时的那副模样,他从来不肯让步。我必须承认,当他说他要杀了我们两人时,我几乎拿他的话当真了。”

    凯茜颤抖了一下,她看上去一脸惊恐之色,我们默默地继续吃着。最后,我打破了沉默。“这个,现在我们对此事是一筹莫展,让我再要一瓶葡萄酒,咱们换个话题。”

    于是,我们又要了一瓶酒,聊起了新话题。我们谈了整整一个晚上,愉快地谈论着各种各样的话题。我们彼此倾听着对方东拉西扯地讲述着,不时地发出朗声大笑。最后,我们发现酒店老板在我们周围转悠,抬头看看四周,发现小酒店已经空空无人了。我们不情愿地从桌子旁站起来准备离去,我一眼瞥见了一个招牌。“招牌上说他们这儿提供床铺和早餐。”凯茜看看我,咧嘴笑了。“是吗?”

    他们有一间空房,天花板都翘曲了,栋木房梁裂开了缝,还有一扇扭曲变形的小窗户。眺望窗外,我们可以看到一轮满月下面教堂和土坡那黑糊糊的轮廓侧影。我们没有开灯,而是借着月光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宽衣解带。凯茜赤裸着身子向我走过来,把头偎依在我胸前。我温柔地把她向我拉近靠拢。在我们的身体紧贴的部位,肌肤之亲的首次接触使我们全身一阵颤抖。我们品尝着那种拥抱的亲密,慢慢开始习惯了对方的身体。我的手指顺着她的脊梁骨缓缓地向下移动,抚摸着她那光滑结实,曲线优美的臀部。

    她扬起脸看着我,那双幽潭般的眼睛在月影下显得比平常更大了。“上床吧,”她柔声低语说道。

    我从窗口向外望去,一边心安理得地呷着茶。此时正值下班高峰时间,只见薄暮时分的夕阳照射着我寓所下面马路上蠕动着的车水马龙,我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今天是忙碌的一天,是我的生活重新恢复有序的一天。我和凯茜清晨5点半就起床了,以便我能把她送回伦敦,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梳洗更衣去上班。我开始了两星期来的第一次跑步,我只是轻步慢跑,让周身血液循环起来。我给招工人员打电话,缠着他们找工作。我向上星期我在广告上看见的几家公司提出了申请,然后,第一次给银行界的几个老关系打了电话,我想那也许会有所帮助,只要我能够在证券协会澄清名声,我就大有前途。

    大门电话的蜂鸣器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向下看去,只见一辆警车就停在我这幢楼外面。

    我按下了内部通话按钮。“什么事?”

    “警察。我们能上楼吗?”他们想干什么?我想起凯茜说过,鲍威尔曾询问过许多有关我的问题。

    “当然。”我按了一下按钮,让他们进了大楼,然后打开了我自己的房门,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脚步沉重地走上楼梯,让我跟他们到警察局走一趟。

    我考虑了片刻,想不出其中有什么坏处。再说,我好奇地想弄明白鲍威尔发现了些什么情况。

    我和他们一起上了警车,我们驱车向考文特花园街附近的一个警察局驶去。我试探着想与他们闲聊聊,但是没有什么效果。他们都不理睬我,这看起来似乎不是好兆头。

    他们带着我进了警察局,把我领入一间审讯室。审讯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和一个文件柜。我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谢绝了他们送来的一杯茶,花了半小时反复看着那些色彩鲜艳的招贴画,画上提醒坐在我正坐着的位置上的乡巴佬们要锁上他们的汽车,照管好他们的手提包。

    坐在那儿,我觉得有罪。我虽然尚不知道是什么罪,但是我确切地感到有罪。

    终于,门开了,鲍威尔走进来,后面跟着琼斯。现在,鲍威尔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显然比我在德琼公司那光亮照人的会议室里见到他时要感觉好多了,他在我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琼斯则拉过一把椅子,靠墙放好,坐了下去,手里拿着笔记本。

    鲍威尔身体前倾,目光严厉地凝视着我,好像足有一分钟,我本来已经感到不安了。他这样看着我并没能使我的不安有任何缓解,不过,我还是坚持一动不动地坐着,跷着二郎腿,双手摆在大腿上。

    “默里,你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讲吗?”他问道,声音急促而有力。

    “关于哪方面的?”我试图装出漫不经心的口吻,但是要装出在星期一晚上被带进警察局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岂不是荒唐可笑。我心里很紧张,这鲍威尔知道。

    “关于戴比·蔡特谋杀案。”

    “谋杀案?我想你曾说过那是一次事故或是自杀。”

    鲍威尔不喜欢别人揭他的疮疤,提起他早先的观点。“现在,我们知道这是一起谋杀案。”

    “那正是我一直对你说的,”我说。

    鲍威尔又向前倾了倾身子,靠我更近了。“不要跟我耍小聪明,小家伙。那是谋杀,我知道,你也知道。而且我们两个都知道凶手是谁,不是吗?”

    噢,我的天哪,我想道,他认为是我干的,我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好了,再给我讲一遍那天晚上的事情经过吧,”鲍威尔说。

    我尽可能详细地讲述了那晚的情况,但是鲍威尔还嫌不够,当他问起我从坦普尔地铁车站乘车回家途中的情况时,我变得局促不安起来。我所记得的一切就是,我满脑子里都是戴比的影子,那些情景我记得清清楚楚。但是,我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间乘上地铁火车的,也记不得是什么时间在格洛赛斯特路车站下的车,确实记不清楚那天晚上后来一段时间里干过些什么事情。

    鲍威尔觉察到了我的忐忑不安,当我说完时,他只说了一句话:“一派胡言。”

    我木然地看着他。

    他站起来,开始在小屋里来回踱步。“还是让我来告诉你我了解的情况吧,你和受害人一起离船,几个醉鬼撞见了你们,你们两人一起向泰晤士河河堤地铁车站走去。夜色漆黑,大雨如注,能见度极差,当你认为没人看见时,你便抱起受害人,把她扔进了河里。”

    我强压住怒火,我他妈的干吗要像犯了罪似的?这简直荒唐至极,我应该感到愤慨,但是我所能说出来的只是一个简单的“不”字。

    鲍威尔两大步跨到我跟前,他没有碰我,但是,把他的脸贴近我的脸,只有3英寸距离。我能闻到他呼吸中的洋葱味儿,看清他那长满粉刺,油光发亮的皮肤。“我知道这就是实情,默里,因为我有个见证人,他目睹了整个过程。”

    一个见证人?那是谎话,我猛地恢复了镇静,头脑清醒起来。

    “见证人是谁?”

    “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听着,默里,见证人是谁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有一份宣誓证词。”

    “是认识我的人写的?”

    “我说过我不能告诉你。”

    罗布!肯定是他,凯茜提到过那天晚上罗布看见我和戴比一起上船的,他究竟对警察说了些什么?

    “怎么样,我们写个供述好不好?我们知道是你干的。”鲍威尔又踱起步来。“你要是现在说了实话,对我们大家都可能更加有利。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假装已没有意义。我刚才说了,我们有一个见证人,我们有证据。”

    要是再让鲍威尔威胁下去,我他妈的都要疯了。我朝一直在不住手地做笔录的琼斯点点头。

    “让他把我刚才说的话打印出来,我签字。在那之前,没有律师在场,我什么也不会再说了。”

    接下来的5分钟里,鲍威尔千方百计地想引诱我说话,但我始终保持沉默。最后,他只得作罢。“默里,你是个犟杂种。但是,别担心,我不久又会见到你的。”

    鲍威尔和琼斯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审讯室里,等待着他们打印出我的供述。我仔细地核对了一遍,签上名字,然后离开了警察局。当我冲出警察局,走上街道时,我感到双膝发软,我的处境非常危险,我知道鲍威尔一直在威胁我说一些我不该说的事情。我猜想他一定还没有收集到足够的证据可以逮捕我,但是,毫无疑问,我已身陷困境。如果鲍威尔觉得自己没有充分理由的话,他是不会枉费力气来复审此案的。

    鲍威尔这人的脾性令我担心,我发现他是一个速断速决的人。他非常粗暴,缺乏耐心,我不安的是,他收集证据时是否仔细认真,一丝不苟。他认定我有罪,他会不择手段地置我于死地。

    我相信鲍威尔通常都会成功的。

    谋杀!被指控犯有内幕交易罪似乎已经够糟糕的了,但与谋杀相比显得微不足道,而且偏偏是谋杀戴比。

    我一回到家便给丹尼打了个电话。很巧,他这么晚还在工作,他的劝告很明白,认真对待鲍威尔的怀疑。但是,鲍威尔还不可能有充分的证据来指控我。如果鲍威尔再想与我谈话,我应该予以拒绝,除非丹尼在场。在此之前,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静观事态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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